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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爱

 
   

    踏进北京的街道,人流中不由自主地移动,压力四面八方涌来,直要把我塞进衣袋里。汽车排成两条蛇形的长阵,乌龟样地艰难蠕动,贪婪地吞噬着氧,却放出使人眼睛睁不开的窒息怪气,和人群散发的味道混合。脚步声,喇叭声,呼啸声,说话声,叫卖声……成千上万种音浪揉和成潮水一般的嗡嗡声响,却绝不停歇。我的所有感官象被丢进一个翻滚的火锅,无数次沸腾的煎熬之后,失去一切敏锐,进入了一种混沌的境界。视野里走进一张酷似父亲的面孔,极象还是有点区别的,然而在朦胧的一瞬间,我的思绪飞越六千里,把整个父亲的形象带到眼前。宁静取代了心头的烦躁和困惑,一种莫名的力量驱动双腿改变了方向,在那声“爸”脱口而出的关头我最后的理智才告诉我这不可能是父亲。眨眨眼,大脑又计算机般飞快运作,父亲的形象却无从寻觅。那个神秘的时刻象一个梦境的剪辑,插进了我时间的坐标里。

    印象中,父亲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人,轻易不见笑容。父亲对子辈非常严厉,哥小时候比较调皮,没少挨父亲的打;我虽一贯谨小慎微,也吃过几次巴掌。但是父亲无疑是很爱我的,他最喜欢在睡前用胡子硬茬的下巴来蹭我的脸,让我发出不由自主的挣扎和笑声。长大了,父亲不再蹭我的脸,哥也考上了大学,我对父爱的信心却开始动摇了。父亲对着我成天地念叨着哥,似乎我是一块多余的木头,准备放假的那几天,父亲总是催我去接车。哥回到家里,父亲不时地问他还有钱花么,却对我的经济危机视而不见。哥带回来一台相机,威风凛凛,我艳羡不已。父亲看出我的心思,便对我说,等你上大学也给你买一台……于是我暗下功夫,决心和哥比个高低。初中考上重点高中,高中考上重点大学,父亲对这一切却淡淡然,好象我只是到菜地里拔了一个萝卜。我天真地想等我真正离开了家一切会好一点,然而父亲似乎忘了我朝思暮想的照相机,上学期我买天文望远镜的时候攒了一个月的打工钱。放假回家,我从来没人接车。我在即将返校的时候买了一些水果回家,满以为父亲会高兴,因为当年哥这么做的时候父亲很夸他的体贴。可是父亲没有带来我期待的赞扬,他责怪我浪费钱,应该留到以后用……我满肚子委屈和愤懑,有时候有点恨哥,怪他夺去了父亲太多的爱。我甚至曾经怀疑父亲,认为他只是在对我履行赡养的责任,而没有付出感情。

    一天夜里和朋友深谈,无意中透露了我的烦恼,她听后沉吟许久,显然是在找一些恰当的字句来回答这个意外而棘手的问题:“父亲总是不善于表达爱的,”朋友说,“也许他在用一种不为你理解的方式来爱你,激励你进一步完善自己吧。”我默然,维护原来观点的所有论据筑成的堤防被朋友这敏感的蚂蚁一下洞穿了薄弱处,轰然坍塌。我反复咀嚼着朋友的话语,父亲为我所做的一切一切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放映,父爱象尘封已久的景泰蓝,在仔细的擦拭之后,分外明亮了。那两件小事,又缠绕心头。

    第一件还是在小学六年级,那年的夏天特别热,自来水供应也时常中断。对我们来说,清凉的河水有无穷的诱惑,当然了,学校禁止学生私自下河。不过这条禁令只能唬唬那些机关的公子们,我是那支偷偷游泳的队伍的一员,并且幸运地躲过了老师的一次次“追捕”。当时我的游泳技术已经很高明,而且由于总是中午偷着出去的缘故,我的皮肤晒得比终日做工的父亲还黑!可我是多么渴望有一天父亲能带我出去游泳啊,那样就可以不用提心吊胆地在水中畅游了,当然,我更想体会和父亲一起游泳的快乐。我很明白这一切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父亲有十几年风湿的历史,至今未断根,即使在温暖的南方,父亲一年四季都必须用热水洗澡。这天,父亲却把我的幻想变成了现实。傍晚,我趴在窗台上用羡慕的目光看着去游泳的队伍,那些孩子幸福得象一只只小鸟,如果我能加入他们的行列……“小弟,我们去河边洗凉怎么样?”我迟疑地回头,看到父亲坚定的眼睛,我一下子成了一只小喜鹊。

    坐在父亲的大五羊后面,我们来到驮娘江桥下。我微微有些失望,父亲没有带我去最好游的水坝,这里的水最深也只能漫过我的脖子。父亲小心翼翼地下了河,他显然很多年没游泳了,等水漫到大腿,他往身上洒了洒水,再揉一揉,等适应水温,父亲长吸一口气,屏住,然后猛地往水面上扑去,有点笨拙地游起来。我学着父亲的样子下了水,不过我却得装出不会游泳的模样。父亲到深水区游了一圈回来,有点得意地看着我,我不甘示弱,在浅水里很“外行”地狗刨了几下,然后和父亲打起了水仗……

    快乐的时光总是转眼即逝,父亲和我带着一身的凉爽和欢快回到了家。我再没有和父亲一起游泳的机会了,然而那次父亲带给我的幸福却足以让我永远不忘。

    另一件事是在上次暑假了。我喜欢踢球,天气很热,大伙都光着上身。一天下午我在急停时背部被抓了三道长长的血痕,对方连声道歉,因为都是球友,又是无心之失,我也就不计较。洗完澡,我在沙发上晾伤口,伤处开始作痛,我正在暗叹自己倒霉,父亲回来了。似乎得到了某种讯息,父亲很敏感地发现我受了伤。问明缘由,父亲一下子很气愤,让我有点愕然,父亲这几年来脾气消退了不少,凡事都不爱理睬。父亲一再追问是谁把我弄成这样,我说大家都是熟人,算了吧。你这个人啊,吃亏就在太老实!父亲气咻咻地走进房间。卧室里传来抽屉翻动的声音,不一会父亲出来了,手里却拿着红花油和药棉签,原来他是去找药!父亲很细心地给我擦背上的伤口,它们似乎很长,有十几公分的样子,父亲一面擦一边嘟哝着是谁这么狠心?红花油的辛辣很快消失,那种无比清凉的感觉和父爱却深深地印在心底。

    我醍醐灌顶,恍然读懂了父亲的爱。刚强粗放的哥需要更多的关怀,而婉约细致的我则需要更多的激励,尽管方式不同,爱的天平却从未倾斜。毕淑敏曾经说过:“父母对儿女的爱远比儿女对他们的爱来得深厚。”那种爱,原来早在我思维没有形成的那一刻已经赋予了我,并象老榕树的根,伴随在岁月流逝中档越扎越深,一如父亲额上的纹。我想起了母亲辞世前曾经的担心,她嘱咐哥在万一父亲不支持我读书的情况下资助我到毕业。今夜,想必母亲在天国,也和我一样在微笑吧。父亲这些年几乎找不到工做,为了支付我昂贵的学费,他毅然卖掉了辛辛苦苦盖起的楼房,在这个应该享福的年纪开起了三轮车……

    迎着朋友关切的目光,我回到了现实,我们已经走过了三站路。我想这一刻我的眼神一定从模糊化为清澈,从迷惘变为坚定。朋友笑了,她的眼眸春风一样温柔,消融了残冬里最后一片寒冰。

    “谢谢。”

    谢朋友,也谢父亲。
 

 
     

                                                                                                                                                                                                                      
                                                      
                                    上次修改时间 2007年02月21日 18:51。